旁边
有一年苏一铎去参加一个行业饭局。桌上的人都比她资深,西装衬衫,聊的项目名字她听都没听过。她坐在角落的位置,筷子夹了几块凉菜,笑了两个小时。回家路上她给朋友发了条消息:我觉得我不属于那种场合。
朋友回了个问号。
后来她又试过别的路。跟人合伙做一件事。开了几次会,每次结束她都觉得哪里不对——说不清是谁在占谁便宜,说不清这件事到底是她想做还是他想做。账算不清楚,话也说不清楚。最后那个项目烂在半路上,她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,比进去更累。
往上够,拧巴。往外找,消耗。
苏一铎开始觉得自己可能就不是那种有人际运的人。
某天晚上失眠,她做了一件无聊的事。
打开备忘录,把过去两年里真正帮到过她的事情写下来。不是什么改变人生的大事——一条选题线索,一个“你试试这个工具”的微信,一句“你那个方向是对的”,一个“我认识个人你可以聊聊”。
写了十几条。
她盯着那个列表看了很久。
那些事情几乎全部来自同一类人。不是饭局上的人,不是合伙的人,不是任何一个她曾经努力往上够或者往外找的人。
是同事。同行。差不多阶段的朋友。
旁边的人。
苏一铎试着回忆这些关系是怎么开始的。没有一段是在饭局上认识的,没有一段是因为交换了名片。
几乎每一段都是因为某一次聊天。不是寒暄的那种。是聊着聊着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——对某件事的判断刚好撞上了,或者她随手写的什么被对方看到了,对方说了句”你这个想法有意思”。
就是这样。没有精心设计的破冰,没有”提供价值”的策略。她在做自己的事,旁边有个人刚好看见了。
前几天,一个同事的微信弹过来。
他们以前在同一个部门。那个部门的业务像一团打了死结的耳机线——每个人都在拽自己那一头,越拽越紧。他还在那团线里面。
他说有一摊事没人管,问她知不知道是谁的。说着说着就提到领导刚给了他一个方向,让他先试着做。
苏一铎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。
以前她不会说什么的。听完,“嗯”一声,退出对话框,继续干自己的。不是不在乎。是她这个人话少,脑子里转的东西多,嘴上出来的少。闷在心里是常态,跟自己没关系的事尤其不掺和。
但那天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,又打了一行。
最后发出去的是:你去问这个事,事就落你身上了。
对话框安静了几秒。
她又发了一段。领导给的那个选题是追热点的逻辑,一条新闻,三天生命周期。但你们现在做的业务不是这个东西。那个业务要一个月的周期去养,才能长出来。两码事。建议你低电量,别主动揽。自己先研究清楚,但别举手。
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她不知道他怎么想的。后来他还是写了那篇稿子——可能是领导直接交代的,可能是他自己责任心太重。他们部门的人都这样,认真到有点傻。
但苏一铎知道有一个东西变了。
不是他变了。是她。
以前那个版本的苏一铎,会把这些判断全部压在肚子里。不是因为自私,是因为觉得没必要——她又不是他领导,说了人家也不一定听,何必多嘴。
那天她把判断给出去了。没有包装,没有铺垫,没有”我觉得你可以考虑一下”这种客气话。就是实说。他的选题有问题,他的处境有风险,她看见了,她说了。
说完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。就像推开一扇窗,风进来了,她甚至没注意到窗以前是关着的。